•       如果把哲学家千百年来的各种思想比作天上的众神仙的话,那么心理学就是一头从神仙眼皮底下叛逃出来的神兽。它全然不顾天界的条文与禁忌,不讲道理,横冲直撞,肆意妄为,搞得天翻地覆。它毫不理会神仙们的“迂腐”争论,它把人的理性、情感、意志、品格全用一把万能之尺加以衡量,转变为一串串干巴巴的数字,然后输送到“统计”牌绞肉机中倒腾一番,最后出来一碟碟飘着“科学”香味的热菜,当然,如果你把它当成是科学的话。心理学家认为任何东西包括人的心灵都可以用数字来进行量度,这种信念并不是出于对真理的敬畏,而是来自应用领域的渴求。正如最早的几种智力测验的编制,并不是智力理论发展的必然,而是出于政府和军队的实际需要:他们需要把人按其能力进行筛选、区分。这种筛选和区分从一开始就没有获得科学的合法性授权。它之所以流传下来并且星火燎原,完全是由于它真的的管用——仅在某些角度来看。但是到了今天,这种心理测验方法似乎已经变得无比科学,无比可以信赖了,它不仅在象牙塔内上蹿下跳,而且冲破了象牙塔,成功渗入了生活的每个领域。美国传播学大师尼尔•波兹曼在其名著《技术垄断》一书中对此有深刻地批评:

       (各种)“软技术”,比如智商测试、学习能力测试(SAT)、标准化形式、分类法、民意测验。……(使)我们逐渐接受了这样的信念:我们得到的智力测验分值就是我们的智能,就是我们的创造能力,就是我们施予爱的能力和承受痛苦的能力。我们逐渐相信这样的说法:民意测验的结果就是人们的信念,仿佛我们的信念可以被打包装进“我同意”和“我不同意”的胶囊。

         对于与此伴生的人们对于统计手段的崇拜,他这样说:

           统计学在智力“测验”里扮演了恶劣的角色。参考斯蒂芬•杰•戈尔德(Stephen Jay Gould)所著《人的误测》(The Mismeasure of Man)提出的三个要害: 1) 神化。也就是把一个抽象概念(多半是一个词)转换为一个客观的事物。世上并没有“智能”这样的事物。它仅仅是一个词,而不是一个东西,而且是一个抽象程度很高的词。然而我们将会相信,科学方法能够给它定位,并对它进行测量。 2) 排序。排序需要一个标准,以便把个体安放在一个序列中恰当的位置。这个标准就是数字。 3) 科学宣传,数字是客观性的终极检验标准。定义本质上的主观性消失得无影无踪,客观的数字却被神化了。技术垄断论缺乏一套明晰的伦理,又拒不接受传统,却偏要寻求一种权威的源头,它只能在统计学的客观理念里找到它寻求的源头。

        有了统计学的武装,形形色色的由专业人士或非专业人士编写的各种市场调查、用户调查、网络民意测验等喧嚣在我们每天感知的生活世界里,我们懒散、麻木地对这些调查做出反应,然后调查的结果会扇动着两片洁白的翅膀像真理一样出现,她告诉我们大多数人的看法,并微笑着驱使我们与这种看法相一致。让我们看看波兹曼对美国广泛使用的政治民意测验提出的四个重要的质疑:

        1) 调查人向公众提问的形式影响了调查的真实性 ;2) 催生了这样一个假设:舆论是人身上的一个什么东西,你可以靠问卷来给它定位,可以把它从人身上抽取出来; 3) 问卷调查忽略调查对象对问卷课题的了解; 4) 它把政治领袖的责任和选民的责任搞颠倒了。随着民意调查程序的细化和拓宽,要求政治领袖放弃依靠自己判定进行决策的压力越来越大,他们转而听从选民的意见,无论这些意见是多么的孤陋寡闻、缺乏远见。

          回过头来我们再看,作为万能之尺的心理学在一条明知是错误的道路上走得太远,心理学家把自己对于心理测验的迷信成功地转化为普通民众对心理测验的迷信,其回报就是借此来攫取更多的话语权和社会资源。这种现象本是可以避免的,只要多一点对真理的敬畏心,少一点对控制欲的贪婪即可。我无意贬低心理测量对于人类社会所做出的贡献,关键的问题是使用它的人是否能对它的弱点与缺陷——而不仅是功能与长处——给予必要的正视,教会民众以批判的挑剔的眼光——而不是神秘和崇拜的眼光——来看待这些测验。也就是说,须给神兽套上一条适宜的绳索,让它不要越过边界。

    ——采铜学心录

  • 心理学的一大伤痛就是缺少横贯所有心理学研究分支领域的统一理论。心理学可以分为几十个分支,每一个分支又有几十上百种理论组成。这些理论之间缺乏逻辑上的统一性,或者是理论之间毫无关系,各自为政,自说自话;或者是几个理论互相冲突,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且永远无法把对方说服。没有一个基本的元框架,可以把这些形形色色的理论都囊括进去。

    一般来说认知心理学作为心理学中的基础学科可以承担这样的角色,但离人们的期望还是有很大的距离。尽管像社会心理学的认知取向的研究可以看作是应用学科向基础学科汲取养分的一种倾向,但是实际上社会心理学的认知理论并不是从认知心理学的理论中推导出来的,而是从社会心理学的研究本身中发现的,即社会心理学的认知取向和认知心理学还是欠缺理论交集。实际上在认知心理学内部,也确实统一的达成共识的理论根据,大多数理论往往是根据不同的实验范式得出的典型现象而得出的,一旦脱离了这种范式,对应的理论就无用武之地。

    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呢?我认为,学术理论上的零散化正是由于心理学研究方法的本质所决定的。以心理学研究方法中最常见的实验方法为例,心理学实验往往会操纵23个变量至不同的水平(即给不同的参数设定值),这些变量称为自变量,而把研究者不加以关注但同样对研究结果发生作用的因素定义为干扰变量并尽量最小化它们的作用。真实世界中的情况是,一个结果,可能有几十种影响因素共同起作用而造成,而在一项心理学研究中,只能对其中的两至三种进行研究,这就造成了该研究得出的理论也只能是对这少数几种因素的作用作出解释。假设对于同一种行为K,研究者甲关注的因素是AB,研究者乙关注的是CD,研究者丙关注的是EF,那么可以预见的是这三个人得出的理论XYZ必定没有什么关联,尽管有可能这三种理论都对,但都无法对行为K做出完整的解释。当然有些人可能会说把理论XYZ的说法相加,不就可以得到关于K的完整解释了吗?但实际上这是错误的,因为理论X得出的关于ABK影响的解释是在将CDEF的影响排除掉的非“自然”条件下得到的,这里面不仅排除了CDEF的作用,还把真实情境下ABCDEF的交互作用也忽略掉了。因此,由于研究方法关注的只是一个狭窄的局部,就造成了理论也只是局部化的。可以说,研究方法的形态决定了理论的形态。因此真的无法预见什么时候会出现心理学统一理论,除非发生方法学的重大变革。

     

    ——采铜学心录

  • 心理学实验是心理学科的一大支柱。甚至可以说,正是由于心理学实验在可控制观察上的持续努力才挣得了心理学通往科学殿堂的通行证。与物理学或者化学一样,几乎所有的心理学实验都是在非自然的条件下(严格控制的实验室环境)完成的。对于亿万年来通过长期适应而形成的人脑来说,这其实一种“伪环境”。因为研究特定的行为或心理现象,必须在这种行为出现的典型环境下进行观察才有意义,一旦到了另一种非自然环境中,这种行为必然会发生扭曲。

    但是很多时候,心理学家有意无意地回避了这一点。用心理学的专业术语来说,就是为了尽可能地保证研究的信度而牺牲了研究的效度。如果说这种牺牲是小范围发生的话那还可以理解,但是实际情况是这种牺牲成了心理学界——这一科学共同体默认的准则。尽管在心理学界内部,也有一些人常常对此提出异议(举例来说,记忆研究领域中,生态记忆ecological memory、自传体记忆autobiographical memory和日常记忆everyday memory等概念的提出就是对记忆的实验室研究的反动),但常常掀起一阵波澜之后就归于平息,实验心理学家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当然心理学家的选择是可以理解的,在找到合适的替代方法之前,心理学实验是心理学研究科学性的关键保障。但是对于所有和心理学打交道的人来说,至少要有足够的批判性思维对经由心理学实验得出的结论作出基于理性的怀疑,即便是多次实验反复验证的理论(因为考虑到存在研究方法上的系统性误差)。更重要的是,不要把实验室研究的结果直接用于真实环境下相似行为的描述、解释、建模和预测。结合我在《反思心理学(一)》中所述的心理世界的本质是经验性的阐述,我坚持认为凡是真实世界中的行为就应该在真实的情景中进行研究,即应用心理学就是应该在现实中而不是实验室中扎根。

    或许我们可以换一种思维来考虑,为什么不可以牺牲一下研究的信度来提高效度呢?当然最直接的反对意见就是,信度是效度的基础,失去了信度,效度也不复存在。但是我认为这种判断只是在标准的科学范式下成立。信度的意义就是研究的可重复验证性。但是在很多现实情境的研究中,重复验证并不是必须的,因为现实情境并一定会重复出现,正如同“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现实情境下的行为研究,更看重的应该是是否能对当前情境下的行为作出了客观地观察、描述和解释。当需要再次验证时,情境可能已经发生了变化。因此首要的是保证当前情境的研究效度,即研究能否反映出此时此地此情此景此人此物的真实情况。于是乎放弃基础心理学的严格实验法,在现实情境下探寻一种折中的自然实验法可能是最好的选择。当然这种自然实验法的设计和实施必须要随具体情境的变化而不同,每一次不同的研究都必须从方法学上重新设计,而不是将前人的方法照搬来使用就可以。如果说心理学工作者的一大本领是掌握心理学的研究方法,那指的应该不是对已有的成熟方法的生搬硬套功夫,而是说懂得如何批判性地、选择性地、创造性地应用心理学方法。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心理学家炼成之路任重道远。

     

    ——采铜学心录

  • 科学心理学发展一百多年来,形成了无数的概念、理论和争论。心理学者身陷概念丛林和无休止的理论争议之中,捣鼓出一篇篇论文,又进一步增进了概念和争论的数量和复杂程度。心理学者操持的一整套话语体系,是与他们所处的生活世界相分离的,宛如两个平行世界。当然,心理学可以标榜自己的科学性,宣称对概念和理论的无尽挖掘是科学研究的常态甚至标志。可是仅以我自己浅薄的研究体验来看,每当我读完一篇篇心理学学术论文,总是会莫名的生出一丝空虚感,不由地发问:这些研究到底说明了什么?是否真的如作者所说加深了我们对人类自己的认识?持不同理论立场的研究者之间的争论真的很有意义吗?

    一般认知心理学的原创性研究的套路是这样的:设计一种比较新颖甚至全新的实验任务,然后把实验的结果命名为A效应,最后对这一效应作出概念和理论上的解释,并把这一解释又命名为X理论。接着就会有一系列的研究跟进继续探讨这一效应和理论,有支持性的研究,也有反对的。反对者可能会提出一套Y理论。于是又会有让两套理论继续PK的研究。于是我们看到了五花八门的理论,却把研究的对象和源头给忽略了。即我们过于投入地做一件事却忘了我们为什么要做这件事。再回过头来看,X理论之所以值得研究,只是因为研究者设计了一种人工任务,这个任务以前没有出现过,或者没有以某种特定的方式研究过。之后的所有的努力就是为这种人工任务加上注解,之后形成的种种理论解释也是基于该任务(或者实验范式)的,如果任务一改变,就需要用另外的理论(例如Z理论)来解释,X或者Y理论就没有用武之地了。

    因此没有必要为看到如此多的零散的互不相干的“小”理论感到诧异了。也没有必要为这些理论都没有什么用、解释不了什么实际问题而震惊了。无数的心理学任务“寄生”在形形色色的人工任务之上(对这些任务的微小改动是相应理论继续研究下去的养料),却没有“生根”在人的真实世界之中。本来,人工任务的设计是为了更好地研究真实世界,对人工任务的研究最终要追溯到人工任务之前的源头。可是,许多心理学者(可能是非刻意的)把两者剥离开来了,他们千方百计设计与现实世界无关的人工任务,为的是获得某种新奇的实验现象,这样就可以创造出一个新的理论来。他们只对实验设计负责,却不对真实世界负责。后续的研究者更有可能把人工任务与理论也剥离开来,他们就事论事地争辩该理论的正确性,所做的研究只是为了捍卫或者驳倒某个理论,就连对人工任务的解释也成了次要的事情。于是我们看到做为一门科学的心理学走到了危险的边缘。确实,很多科学家自豪地认为,科学是无用的,科学的价值就在它是无实际价值的纯粹追求真理的事业。但是如果有人说心理学也是无用的,那么我绝对自豪不起来。最本质的问题是,是否存在关于心理学的真理。物理学家、化学家、生物家都致力于追求他们的真理,这容易理解,因为他们研究的是客观的事物,这些事物的性质由一些稳定的规律所支配。可是心理学研究的精神世界却是经验性的,是由经验组成的。甚而至于心理的物质基础——大脑皮层中神经元的网络结构——很大程度上都是经由人与外部世界的交互历史而塑造。因此对心理现象的基本规律的探讨常常不得不淹没于对纷繁复杂的经验世界的解读之中。或许心理现象的最大规律就是没有规律——因为人脑是生物进化史上最出色的器官,其对外部环境的灵活适应早就了“因您而变”的强大能力。视觉认知实验中的一大挑战就是如何排除被试的不同“策略”对实验的干扰,正说明了这一点。心理学研究的一大危险就是把由人的经验历史形成的心理现象误读成一般规律,而到了不同的个体和情境下这些“规律”就会失效。正由于探求心理现象的一般规律是如此困难甚至遥不可及,在真实世界的不同现实情境下做具体研究才显得更加现实和合理。与心理的经验性本质相对应,心理学只有在探究人与外界环境交互的现实事件时才能释放出巨大的能量。事实上很多与心理学息息相关的应用学科在缺少充分的心理学基础理论支持的情况下还能蓬勃发展,人机交互学科就是一例。很多人机交互学家抱怨尽管从一般意义上说,认知心理学(更准确的说“信息加工心理学”)可以为人机交互领域提供理论根基,但是实际上这些基础理论对于人机交互的实践起不了什么实在的作用,而人机交互的大量理论恰恰是从具体的应用研究和设计实践中逐步积累起来的。

    让远离尘世的心理学飘落凡间,让心理学实实在在地为人类的福祉贡献力量,才是我们这一代心理学工作者的使命。

    ——采铜学心录

  • 博客的风格类型简析

    日期:2009-02-11 | 分类:互联网心理学

    西方的互联网研究者对博客的风格类型做过几番研究,提出了几种分类方法。较早的是Kishnamurthy在2002年的研究,他采用两维的四格矩阵来给光彩斑斓的博客世界做了清晰简洁的划分,见下图(图中举例为笔者所加):

    不论是从外国的还是我国的经验来看,第一象限和第二象限的博客都占了绝大多数,毕竟要几个人并肩合作坚持做一份看起来没有直接利益回报的事情是比较困难的,当然能够坚持下来的更显难能可贵。

    除了Kishnamurthy之外,Blood以及稍后的Herring等人提出了一个更被广泛引用的分类方案:

    个人杂志(Personal Journal)

    筛选器(Filter)

    主题博客(K-log)

    混合型(Mixed)

    其他(Other)

    个人杂志即指文章内容以博主个人的生活世界为主的博客;筛选器是以对公共事件、新闻等的采集和筛选为主;主题博客是围绕某一个主题或产品进行讨论的博客;混合型是指以上两种或三种类型的混合。这一分类与Kishnamurthy的版本有共通之处,如个人杂志属于私人化的博客,而主题博客属于话题性的博客。只不过Blood的分类没有考虑作者的属性(个人还是多人),而是更注重对博客内容的分析。

    对博客内容的更细致分类可参考加州大学和斯坦福大学的几位学者在《美国计算机学会通讯》上发表的一片论文:Why We Blog。他们通过与二十多位博主的深入访谈研究区分出了以下五种类型的博客:

    作为个人生活记录的博客(Blogs to ‘document my life’)

    用于个人意见发表的博客(Blogs as commentary)

    用于情感宣泄的博客(Blogs as catharsis)

    作为思考工具的博客(Blogs as muse)

    用于群体交流工具的博客(Blogs as community forum)

    在这些研究者看来,上面只是一个没有写完的列表,这不仅因为研究对象的人数很少,更由于这些被调查者都是美国受过良好教育的中产阶级成年人,其他社会阶层的博主并没有涉及。尽管如此,这个简单的列表已可作为对博客的形式和内容进行深入研究的思考工具。

    以上三种博客类型理论可以引出对博客性质的更深层思考。与社会网络站点(social network sites,SNS)偏重于用户个人生活体验、私人事件以及社会交际不同,博客作为一种“自媒体”(me media),本身继承了传统媒体的一些特征,即大范围传播、不可见的观众、侧重公众事件等。只不过,博客的数量过于庞大,在这众生喧哗中,要成为具备独特价值的博客并不容易。由于信息的传播和知识的复制越来越廉价,简单的信息采集和低水平的内容创造不具备长期维持一个博客的价值动力。成功或者成熟的博客必须持续稳定地提供融合了博主独特知识或者经历的异质性信息,这些异质性信息或者以采集筛选的广度取胜(如优秀的文摘博客、图片博客、猎奇博客),或者以对信息的深度再加工取胜(如一些专栏作家的博客),又或者仅是以真实社会中的特殊身份来保证内容的独创性(如明星博客等)。虽然这些优质内容很快会被广泛转载、再编辑甚至模仿和戏仿,但是博客的另一个特性——频繁的实时更新带来的信息新异性——会使这些博客的独特价值在这“平坦的世界”中很难被代替或抹平。

     

    参考文献

    Herring, S., Scheidt, L., Wright, E., & Bonus, S. (2005). Weblogs as a bridging genre. Information Technology & People, 18(2), 142-171.

    Nardi, B., Schiano, D., Gumbrecht, M., & Swartz, L. (2004). Why we blog. Communications of the ACM, 47(12), 41-46.

     

     ——采铜学心录